乱吃


9月26日回到广州,宅在家里的时候为多。原因之一是交通不方便(堵车+住处周围无地铁+在广州打车巨困难),另一个原因就是这地方我已完全不熟悉,尤其是吃食,习惯的广东味道,不知去什么地方可以找了。 没想到这周连续四顿饭,让我找回了广东味道。

饭一。周二下午5点多,广东电视台做新闻的朋友打电话过来,约吃狗肉火锅。朋友告知:你坐xx路车,到老干大学下。依言为之。到得位于下塘西路的老干大学站,环顾四周,并不见到有饭馆。等了一会儿,朋友来到,带我走了1分钟,眼前赫然一间“老干大学食堂”。这类吃饭的去处,以前我是熟知的,比如四省办、体院食堂等等,所以也不诧异。

进得门内,环境简陋得很——七、八张饭桌,有大有小,且均无桌布。迎面走来操台山口音白话之大姐一枚,问:今日吃火锅还是黄鳝饭?继而又问:吃狗还是吃鸡。原来此处以火锅及黄鳝饭最为可人,惟外人不得而知、仅飨回头客而已。电磁炉,脸盆大铝锅,两斤斩件狗肉带皮上,蔬菜仅生菜一味,已是吃得齿颊留香,逸兴横飞。珠江啤酒数支下肚,也解不了一身燥热。好吃是好吃,当晚热得真盖不住被子。

P.S. 据老板娘称,位于老干大学后面的雕塑公园,有一半山头是她们家的,故而种有各类时蔬及香料植物,如金不换之类。尚待验证。

饭二。周五中午12点半,正以蛋白蛋糕一坨充饥ing,另一朋友来电,问要不要去炳胜。炳胜者,广州最有名之顺德菜馆。几年来,从一家小型大排档做到多家分店,而朋友邀我去的,就是位于冼村路的新开分店。当即弃蛋糕而衣正装,惶惶然奔下楼,打车杀向天河。

新店果然不一般,占了某大厦足三层地面,装修算得上典雅,最要紧是座位足够——以前到炳胜吃饭,若无预定,是必然要等位的。而且,人家也不提供大厅预定。闲话不提,点菜。还是经典的一虾两吃,虾身去皮开边做刺身,虾头椒盐。头大肉少的罗氏虾经此手段,俨然尊贵如吞拿。生虾肉鲜甜爽脆,虾脑为硬皮所保护,虽是油炸,尤嫩而带汁,堪称妙绝。例汤时蔬,俱是水准线以上出品。值得一提的是红豆糕,以红豆沙及淀粉制成,一块之内层层明晰,肥肥瘦瘦,看来竟像是厚切的一片好火腿,岂非广大素食馆学习的榜样乎?

饭三。周五下午,正事办完后,到时代广场等周二一起吃狗肉那位朋友,先去买碟,继往沿江路江湾酒店旁一处所在吃饭。此店名为“东海”,其实与满街的其他东海无涉。有道是:服务实在混乱,环境堪比排档;经营午晚两市,顾客俱是街坊。当晚出彩的是胡椒浸的花甲,奶白高汤,肥嫩花甲,惟有够辣的现磨粗粒胡椒才压得住那股鲜。此店的特点是菜单很坦白,绝不玩火山喷雪的把戏,极端到了会把所有主料配料连带烹制方式列出的程度。有图为证:

Menu of a Local Restaurant in Guanghzou

据说该店十年陈酿花雕不错,留待下次了。

饭四。周六去天河办事,回来时堵车,累个半死。寻思晚饭喝点粥算数,走至小区南边背街的齐富路,见有“潮兴大排档”一。想起潮州人滚粥是有名的,遂坐下开茶位不提。两个人,40元的虾粥,潮州咸菜炒某种我已经不记得名字的海鱼,椒盐濑尿虾(即天津所谓皮皮虾)一份,炒的芥蓝头或是芥菜(我对蔬菜不感冒)。聊尿虾调味不错,油炸的处理过程丝毫没有影响到虾肉的质感与多汁程度。砂锅虾粥上桌,端的是不见米粒只见虾,只只开边,真不嫌麻烦。在家门口能喝上潮州的砂锅粥,这份幸福不足为外人道也。(行笔至此,突然想起,四顿中三顿有虾,还真是跟虾干上了,罪过罪过。)

一周四顿好饭,足兹证明广东还在,生活仍有强大的意义。如此海鲜如此菜,与谁夙夜砂锅粥,罢罢罢,此生还是托付于此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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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没什么心思写东西,倒是在一些朋友的blog留言甚勤,其中大多关于吃食——许是嘴馋了吧?抄几条,权作充数:


所谓“哨子”者,乃是“臊子”之讹传。臊子,即大肥肉切细丁或剁细后过油是也。陕西面食多有怪名,如“biang biang面”,biang字写法极古怪,大概任何一种输入法都打不出来的了。我喜欢的陕西吃食,还有腊汁肉夹馍,和浆水菜。北京王府井北边儿,三联书店旁,有一家经久不衰的陕西小馆子,卖号称用黄河水做出来的面条。那面条什么味道其实不要紧,要紧的是碗够大。上次四个人去,吃得淋漓尽致,导致后来在半坡酒吧喝酒效果完败。若是在四月的下午,从三联出来,提拎了一袋子书,晃进小店,来一盘野山椒拌青笋、一个腊汁肉夹馍、一碗油泼扯面,喝上一杯冰冻的燕京啤酒,窗外人来人往,在暮色中渐渐变得迷朦起来。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只是,家在哪里呢?


双皮奶……是谁提到那种让人怀念的吃食?那年我们在广州,从一德路走到北京路,小店小铺看遍,在海珠广场旁边,泰康路,找到那家仁信老铺(或是文信?)。双皮奶,颤颤悠悠的质感,一匙羹入口,那种味道叫做幸福。昨天晚上,当我喝到一杯今年刚下树的铁观音新茶,是当年吃双皮奶的感觉。让我告诉你,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它,那就是——“折寿”!舌头接触到它们时,是啊,那不是该凡人享受的福气。凡俗如我者,得此享受,折寿亦不复悔。


我吃过的最好的一碗蒸蛋,是把一只大膏蟹斩件蒸的。蟹膏蟹油浸到嫩嫩的水蛋里面,那味道和口感实在是太棒了。蟹肉已经不值一提,此时蒸蛋是主角。在穗11年,别的没学到,好吃的习性却是养成了。我们两个人,常常在夜里两点到小区外面的大排档消夜,一锅泥蜢粥、一只红烧乳鸽、一斤美极明虾、一盅菌汤、一个铁盘菜心、一盏啫啫生肠、一瓶麒麟或是珠江,撑死不过百十块钱。如果愿意跑远,到天河一带,还有潮州打冷(卤水)、石斑鱼粥、炭烧生蚝、南瓜烙可以消磨整个晚上。


还有帽峰山的烧鸡,不得不说。帽峰山在广州近郊,属太和镇辖区。距山门数里,有一“老兵农场”,不知何有此名。我们点了烧鸡、美极山坑鱼,一杯冻啤酒清口后,烧鸡上桌。人间的语言无法形容它的美味。罢了,罢了,唯有一路上山一路咀嚼的本地李子可以相提并论。唉,何时能回去,再品味一顿富有山野风味的太和烧鸡呢?


说到早餐,强烈推荐楼上朋友去品尝一下正宗的广州早茶。西关泮溪酒家、广州酒家都有很好的点心。唔,如果你爱睡懒觉,那么,在早上11点去白云宾馆的白云轩,也可以尝到极好的鱼片粥。这些妙物,实在都是普通广州人日常所需。早上6点,就已经有许多阿婆在各大酒楼门口静候,只为争一个坐惯的位置。一盅(茶)三件(点心)一份报纸,坐到日上三杆,等到姗姗来迟的家人,点心与茶润口之后,才是广州人一天的开始。不想去酒楼?华辉的布拉肠肯定适合你。或者,跑到文明路,叫一碗驰名醉佳烧鹅粉吧。日日如此,岭南人,真是不辞长做了。


我写Blog的初衷,就是找个地方记录自己每天吃的东西,不过后来写吃的就少了。当我写广州的吃食时,是饱含了对广州的感情在内;广州如此,北京亦如此。食物,乃是任何一个地方文化的精华所在,骨子里是历史、物产、民俗和当地人对待世界态度的总和。我每新去一地,总要想办法找当地最有特色的吃食,不必是大餐,街边排档、镬气小菜即可。嘴里嚼的,实实在在就是这个陌生之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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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门地区正面临一次大拆迁。老北京的最后遗迹,将在拆迁完成后,彻底消失在历史里面。公众对此次拆迁有赞有弹,不过,在舆论的力量几乎等于零的状况下,赞成者和反对者的声音,都被推土机的引擎声掩盖了。


我2003年离开广州来到北京,三年来,持续不断地试图去体会理解这个城市。当我在2004年开春第一次看到满树无叶的花朵,我以为这就是北京;当我坐在半坡啤酒屋回味刚看的话剧,我以为这就是北京;当我提着一堆书从三联书店出来,我以为这就是北京;当我汗流浃背地挤上地铁,我以为这就是北京;当我品尝到爆肚冯的肚领、月盛斋的烧羊肉、小肠陈的卤煮火烧,我以为,终于找到了北京。


然后,突然他们要把我的北京拆掉了。媒体报道,百年老店爆肚冯、月盛斋、小肠陈所在的前门廊坊二条,也在拆迁之列。月盛斋的马老板,不无辛酸地对着镜头说,以后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了。我和一些朋友们,曾在寒冷的冬天,坐在小肠陈门外,喝着小二,吃着一碗热腾腾的卤煮。这些难得的经历,似乎将永远变成记忆的一页。


于是,在一个空气污浊但有太阳的下午,我和一位朋友,来到前门,为了缅怀将消失的北京。


前门大街两旁的店铺多已不再营业,人行道边竖起了画着未来美景的隔墙——墙后的房屋很快会被拆掉。转进胡同,廊坊二条已经拆得不成样子,路北基本是一片废墟,然而,路的南面,食店依然兴旺。爆肚冯搬到了斜对面;循一些粉笔或毛笔写就的路标,向西,是小肠陈的新址。来二两卤煮,那厨子依然很牛地用手从大锅里抓出一节小肠,用刀剁小了,放到垫了火烧的碗里,再撒上一把芫荽,浇上一勺卤汤。一位北京老太太颤颤悠悠进得门来,主问:两位来点儿什么?客答:可算找到了,三两。



我们又来到爆肚冯。一盘肚领,一盘芫爆牛百叶,两瓶燕京啤酒,夕阳慢慢让门外的残垣断壁染上一层惨淡的黄色,微醺之中,我知道,北京还在。城市的底蕴所在,命脉所在,并不系于几所旧房。我想起广州北京路,透过路中间铺的观景玻璃,可以看到自唐朝至民国时期的十一层路面。谁又能说,广州被埋葬了呢?骑楼是广州建筑的特色,然而历史不过百年。我们今天熟知的“老北京”,甚至是解放后历尽劫难的残骸。只要还有爱北京的人,只要人心里有北京,北京就会存在下去。


北京在哪儿?问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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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津相去二百里,而风俗迥异。余自徙京中,年余矣,间亦获访津门,惜浮生匆匆,欲求半日之闲作尽兴之游而不可得。


友某,天津人也。蟹肥时节,邀余赴津,举食蟹之会。于是朋辈者三五,持螯大嚼,倾樽牛饮,虽非雅集,豪气殊胜。饮而复歌,歌而复饮。子交,正酒酣耳热,逸气横飞,忽见空中月轮,湛湛然,望之如佛面。清辉洒地,一片白霜,若可掬状。座中一时众皆无语,真真好境界也。年来碌碌,今夕稍见性情。时乙酉八月十四,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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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昆明吃到了暌违多年的樱桃。


是妹妹的同学从昭通带来的。一早等到摘了第一轮果,装在方形的塑料筐子里,驱车数百公里带到昆明。光这份友情,实在已经令人不得不感动。


筐盖用铁丝系了,网眼下面看得见盖着红红黄黄果实的绿叶。差不多是抢过手来,再也不肯放开。抬起筐子凑近鼻端,嗯,是那股清香的味道……心里竟有些酸,忍住了,低头吃米线。


大概有十多年了吧,没有尝到樱桃的滋味。那时在昭通,我们吃樱桃是一把一把抓的,酸或甜的果汁,有时就满溢出嘴角来。樱桃是那么娇嫩到吹弹得破的一种果子,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也经不起时间的折磨;只要在不透空气的箱子里颠几下,或者就那么摊着放到第二天上,它也要变质而坏掉。所以,有樱桃吃的人是幸福的,他们不用热恋也可以饱尝樱唇的温柔;所以,离开故乡的人们,只好一年一年,空自想念。


昭通出产樱桃的地方,最有名的要数葡萄井。该处是所谓“昭阳八景”之一,花名叫做“珠泉涌碧”的。井底岩隙时有气泡上涌,像是一串串葡萄般,故名葡萄井。附近有酒厂,出产葡泉等牌子的曲酒,在当地算是名牌。


年年春夏之际,我们总要去葡萄井游玩。骑了单车,爬上望城坡,一路西去十余公里。井边,果农把樱桃盖了叶子、铺在筲箕上卖。吃着樱桃,一边向井里扔硬币,一边叫“葡萄、葡萄、起!”,真是快活极了。


然而我们毕竟还是远离了。


抱着樱桃回到家,我们都没有吃很多。第二天,很多都变黑了,变苦了,不能再吃。妈妈把剩下的放上糖煮,这样可以放得长久。我怀疑自己是否肯吃它——你愿意接受糖煮过的记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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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鸡肉)在没吃和吃第一口之间,已经是它美味的颠峰。以后不过是开始吃就继续吃下去而已了。”


——《麦兜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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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我们在7/11吃双丸面。所谓幸福,实在也就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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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太阳在西南
从全聚德后面
斜照前门西大街


向东然后向南
箭楼为地铁洞开
三副饥饿的胃
寻找廊房二条


一口下水
一口火烧
一口二锅头
蒸汽扑过来


北京在这里
我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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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热水滚
羊肉好熟


酸菜
藕片
蒿子杆


鸭血
鱼片
牛骨髓


锅热水滚
彼此开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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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北菜以炖菜最为独具特色。对于外地人来说,一味“乱炖”几乎概括了东北炖菜的风味。数月前偶识数位东北朋友,求证之下,原来所谓“乱炖”,竟是欺骗非东北乡亲的伪炖菜——盖便于在客人点小鸡炖蘑菇而小鸡尚在鸡蛋中冬眠时可以借推荐“乱炖”之名“胡乱”往锅中放些找得着的菜肉之流猛火“炖”之不提。悲夫,难怪一位可敬的长辈常断言新社会不如旧社会,连一向号称敦厚淳朴豪爽够朋友的东北人,都开始看在孔方兄的面子上“骗人”了。


      幸好我们信奉“积极人生”的伟大哲学,下定了决心,哪怕让东北老乡暗地偷笑,也必脸不红心不跳、装作颇得东北炖菜三昧地品尝那一锅非驴非马、既驴又马的玩意儿。然而“乱炖”的伪,不知道倒罢了,一旦心下明白,顿时便教你食欲随那锅正宗的小鸡炖蘑菇消失不见。心理确是可以影响生理,看来这并不止适用于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情况。此时心情之乱,怕是可以和这锅“乱炖”之乱相比美的了。


      然而,东北乡亲炮制的“乱炖”,却在无意之中创立一派食宗的真谛心法。所谓“拾到篮中便做菜,管他有奶就是娘”,饮食一道实在是不该有任何成见的。尽其所有一锅炖之,其间的野趣,也是值得玩味的呢。当然这更是暗合沈氏宏非的“饮食冒险”理论。到嘴之前,你绝对不会知道下一筷子菜(或肉)的味道到底如何。伸筷入锅(坚持卫生饮食者必用公筷,尽管该公筷在为座中诸位服务之前,已算不清多少次用作私筷了,也么哥)搜捞完全类同于捧着梵文菜单点菜,连白菜这样常吃到厌烦的非肉类都会因并非一定的其它配菜而味道全异。于是乎,你可能因此错过味中极品,也可能从此见到蘑菇就作厌恶状——一切取决于未知的下一筷。如同霍元甲著名的“秘宗拳”,始终让你无法预测张口咬到的是妙物还是厌物,盖妙物厌物之间,随彼此搭配而极尽天地变化之能事,一转眼成为我们所不敢妄断的奇物了。


      本人一向自诩决不戴上有色眼镜看待任何食物,故而在悟得“乱炖”妙处后,欣然一试。可惜广州的东北菜馆大抵粗豪有余、精心不足,一试而疑,再试而竭,三试而决心自行炮制。于肆间随意步去,见可口的、养眼的、顺心的菜就买上一点,计有:


      ◎花肉
      ◎大白菜
      ◎蘑菇
      ◎西红柿
      ◎土豆


      于是洗捡择切,准备停当。花肉开水中焯去血沫,下锅中火滚10分钟后加蘑菇、盐、八角、草果,待汤滚,小火慢熬半个小时。然后下番茄中火10分钟,此举目的在于将番茄汁逼出、与蘑菇肉汤融合出人间至鲜美的味道。等看到水汽中隐隐现出茄汁蒸汽的身姿,下土豆丁用急火一过即可。


      乱炖,也是要用心去做的一道菜。名乱而实治,此菜中大义,不可不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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